中国人为什么喜欢用石狮子镇宅,趣谈石狮子的历史

 凝甜      

我对石狮子的好奇心,是2019年在北京丰台站地铁口一家小饭馆门前,开始滋长起来的。那晚夜黑风高,我蹲在街边跟人通电话,转头看见身旁有座小小的石雕像。四下寂静,它打量着我,我端详着它。按照常理来讲,姑且该把它叫做狮子吧?


北京市丰台区一尊长得像“金馆长”的石狮子

但你看它,螺纹状的眼球,鼻子扁塌,微偏着头,咧开大嘴冲你乐,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。这玩意儿哪是狮子啊?我把它拍下来,逢人就问:你说,这是不是金馆长?


新的大门从此敞开,在观察“石狮子”的道路上,我简直着了魔。


为什么北京西单胡同里那座高大的狮子,额骨高突,脑门锃光瓦亮,发际线后移啊?为什么它没有獠牙?


西单的石狮子额骨高突,是个秃瓢



面朝大门看它们。左边的狮子为啥要踩自家的崽?右边的狮子怎么踩着球?右边的是雄狮吗,有些时候它有生殖器官,为什么偶尔又没有?


有的狮子身上为什么有鳞甲?爪子不像走兽的爪子倒是像龙爪?为什么它的毛发并不蓬松垂坠迎风招展,反而鬈曲得像黑人烫头啊?


这些都还不算最迷惑的。直到有天我在长沙某大学校园里发现了两座互相咆哮的石像,不像貔貅,不像麒麟,据说是石狮子。这就使我彻底陷入了混乱。


大学校园里对吼的狮子


天地良心,你跟我说这是狮子?


一、卢沟桥的狮子,数不清


从丰台地铁站往西10公里,就到了卢沟桥。


那是北京现存最古老的大型联拱石桥,桥面上281根望柱,每根柱子顶部都雕有一组石狮子。但奇怪的是,没人能数得清这桥上究竟有多少只狮子。


古时候,有位新上任的县令不信邪,叫守城的士兵到卢沟桥上去数狮子,说,数清了有赏,但每个人数出来的数目若是不一样,不但无赏,还要惩罚。


士兵们数来数去,报出来的数目却完全不一致,县令听后大发雷霆,亲自上卢沟桥去数。从东数到西,又从西数向东,两遭下来,数字仍然不相同。


县令回到家后,脑子里疑窦丛生,夜里无法入睡,独自散步去了卢沟桥,此时见到的情形把他吓了一跳。


正是子时,桥上的石狮子们全活了过来,从望柱上跳下来玩,东跑跑西跳跳,有的用爪子抛起绣球,顶到头上,有的依偎在母亲怀里,来回打滚。


县令忍不住叫出来,说:“怪不得数不清楚,原来你们都是活的!”他这一叫,正在撒欢的狮子们吓得立马跳上柱子,一动不动,又变回石雕。


据说,这些石狮子是当年鲁班师傅修桥时留下的,他用汉白玉做成桥栏杆,又在望柱上刻下形态各异的石狮子,最后,拿着锤子在它们头上逐一敲打,狮子们就活了过来。鲁班给它们定下规矩:可以动,可以玩,就是不能离开这座桥。


望柱上,有的雕有一只大狮子,有的是大狮子身上带着若干小狮子。小狮子会藏到父母背上、腹下、爪边,甚至是毛发里面。形态各异,无一雷同。


1961年,经考古人员勘察,数出卢沟桥上的石狮子总数为485只。1993年出版的《北京市丰台区地名志》里写,有498只。1998年,人教版小学语文课文《卢沟桥的狮子》中说,卢沟桥上的狮子共有492只。到现在,最新的数据是501只。


这座桥建成800多年了,还没数清楚……卢沟桥上的狮子每年都产崽啊?


桥是修建于金朝,从这一时期开始,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逐渐向北京转移。桥下的永定河旧称“无定河”,流经黄土高原,裹挟着泥沙在下游淤积,形成地上河,河水若是泛滥,将径直漫入皇城。


康熙皇帝曾亲自视察这条河流,派人治水,疏通河道,修建百里长堤,并赐名“永定河”。河流永定,则天下太平。


而永定河上卢沟桥,历代工匠不断修缮的数百只石狮子,跟“永定”之名异曲同工。瑞兽镇守恶水龙,谁管它数得清数不清,当然是多多益善了。


二、西域雄狮,华夏狻猊


问题是,狮子并不是中国本土的动物,为什么不在卢沟桥上雕老虎,却把狮子奉为神兽?


这得回首当年,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,打通了中国和西域各国的往来,月氏国和安息国在章和元年(公元87年)将狮子作为贡品进献。自此,这种猛兽才真正进入了中国的历史。


与此同时,丝绸之路的繁荣促进了文化流动,佛教开始东传中国。


狮子和佛教,渊源至深。宋僧道原曾撰佛教禅宗史书《传灯录》,写明了“狮吼”的含义:“佛祖释迦牟尼降生时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作狮子吼曰:‘天上天下,惟我独尊’。”因此释迦牟尼在佛教经典中也被称为“人中师子”。


另外,汉代厚葬之风盛行,王公贵族事死如事生,付出大量人力物力为自己修建陵墓。在这一时期,“厌胜之术”被运用到墓葬之中。


厌胜,也就是指用法术诅咒或祈祷,以达到制胜邪魅的目的。那些门神、桃符、刀剑、铁牌,皆为厌胜的介质。外形威猛雍容、又被尊为佛门圣兽的西域雄狮,又怎么能逃得脱被“捉”去镇守贵族陵墓的命运?


进入唐代,墓葬礼仪日趋完善,《大唐六典》将唐墓中四件重要器物称为“当圹、当野、祖明、地轴”,并将其尊称为“神”。后经考古发现,被尊为“神”的“祖明”,在唐墓中,即狮首镇墓兽。


几宗因素作用下,西域雄狮变成了中国古代达官显贵的镇墓神兽,随着时代流变,它们不仅被捉去守墓,也进入寻常百姓家,为广大平民镇宅护院。


但是,在狮子踏入华夏土地之前,中国其实已经有了关于它的记载,不过那时候它还不叫“狮子”,人们称其为“狻猊(suān ní)”。


先秦时期的文献《穆天子传》记载:“名兽使足走千里,狻猊、野马走五百里。”《尔雅·释兽》中写道:“狻麑如虦猫食虎豹。”东晋学者郭璞为两本古籍作注,说狻猊就是汉人认知中的狮子,捕食虎豹,产自西域。


不过先秦时期的人们,绝大部分并不知道狻猊真正长成什么样子。随着时代演变,两个名字混在了一起,狮子的形象决定了狻猊的形象,狻猊的传说反过来又重塑了中国古人对狮子的认知。


一言以蔽之,狻猊变成了中国本土化的狮子。



明朝出现龙生九子的传说,狻猊即龙子之一,于是狮子形态的狻猊也开始有了龙形化的特征。明朝后的狻猊面相似狮,但身上鳞甲分明,头上长角。有时候观察它们的爪子,也会迷惑那到底是狮爪还是龙爪。


据说文殊菩萨座下的青狮也不是单纯的狮子,而是狻猊,是长得像狮子的,龙王的孩子。


这让我想起李海鹏写过的一番话,说汉族像庄子所言之柔弱的舌头般长存,不能抵御虎狼之邦,却有同化的伟力,那些入侵的民族总是短暂地占有江山,却将永久性地失去自我。


我笑嘻嘻地看着我们的石狮子,心想,纵你在西域草原上使百兽闻风丧胆,到了这片土地,不还是被雕琢成吉祥物,随着他人的意志变换形态么?


当狮子成为狻猊,它究竟是狮族还是龙族,还有什么可追究的呢。无论被选为神兽的是狮子还是老虎,都无非是为他人的信仰在打工罢了。


三、石狮子的真相


吉祥物也要有吉祥物的素养,石狮子可不能乱造,不可糊涂处置。


镇墓护宅的石狮雕像通常是雌雄成双,若放置在门外,则出门时左侧为雄狮,右侧为雌狮,若放置在门内,也要按照进门时左雄右雌的方位摆放。


传说石狮子能预卜吉凶,如果遇到洪水、地震等自然灾害,狮子的眼睛会流血,人们可以据此提前避难。


每月农历十五日,要用清水调和御守盐,为狮子洗目,如此一来,主人家便能看清小人,明辨善恶。


石狮子的嘴要一张一合。如果主人家宅院大门面向河湖,那意味着,狮子可吐纳风水。要是在银行门口放一对石狮雕像,狮子张嘴代表招财,闭嘴则是守财,钱财只吃不吐。狮子致富啊。


雄狮子脚下踩绣球,雌狮子脚下踩幼崽,象征着权力无限,子孙绵延。


最有意思的是,有人问,“故宫太和门前的石狮子为什么这么爱烫头?”石狮子比真狮子更紧随潮流,不会像金毛狮王谢逊那样,任由自己的毛发恣意无章地生长,它们脑袋上的毛发大多是悉心烫卷了的毛疙瘩。


疙瘩可有讲究。按照史料的记载,古代一品高官府衙门前的狮子,头上疙瘩有十三个,叫做十三太保。从一品往下,官阶每低一级,疙瘩就少一个。


而故宫里的石狮子头上,疙瘩有四十五个,意味着,九五至尊。阳数中九为最高,五居正中,那是帝王的权威。


作家龙应台在随笔集《这个动荡的世界》中,以“从石狮子出发”为序,讲述了这样一段故事,说少年时她曾经和一位西方朋友经过寺庙,朋友摸着石狮问道,这是个什么动物?


她说:“狮子!没见过呀?”朋友说:“狮子?这是狮子?”他们隔着一座无言的石狮雕像,讶异地互相望着对方,为彼此的惊讶而惊讶。


2019年在北京市丰台区,那个夜晚的我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自我凝视的过程。当时,条件反射式地,我告诉自己,这是狮子。随后一种疑虑升腾起来,我问自己,这是狮子?


在书中,龙应台给了我一个属于她的答案:


“中国没有活生生的狮子,所以庙前画里、锣鼓阵中的狮子是走了样的狮子。然而走了样的狮子并不是谎言,因为它是图腾,既是图腾,当然就无所谓走样不走样,毕竟‘有自也而可,有自也而不可,有自也而然,有自也而不然。’不能以谎言不谎言去衡量、去理解。


中国的狮子和龙,和麒麟一样,载满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想像,尤其是对不存在于本土的陌生的事物的想像。而在任何对‘他者’的想像里,都隐藏着一层又一层的对‘自己’的投射。”


在我所站立的这片土地上,石狮雕像当然不是以绝对客观的生物形态存在的,它是这个民族历史和文化的浓缩与映射,图腾中有美好的祈愿,当然也有谎言。


来源:市井望远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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