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筑师马岩松和他的四合院屋顶幼儿园

 一挽青丝      

今年44岁的马工,是个地道的老北京,从小在四合院里长大,是胡同里带头玩的孩子王。


三年前,马岩松受邀设计幼儿园。不同于过去的项目,幼儿园要在一个近300年历史的四合院基础上进行建造。擅长打破传统的马岩松,用一个色彩绚丽的环形飘带般的新建筑,把老四合院围在了正当中。从空中看去,新建筑的屋顶还有高高低低的起伏,仿佛火星表面。在充斥着奇葩、辣眼睛或者缺乏创新的幼儿园、中小学设计中,独树一格。


11月初,北京正值银杏叶飘黄、柿子成熟的金秋,一条和马岩松、十来个小朋友在这个“四合院火星幼儿园”体验了一个下午,排队滑了滑梯,还收获了一小筐柿子。


四合院长大的小孩



如今满世界飞的马岩松,是个地道北京人,童年的时光一半和父母住西单的四合院,一半在奶奶家王府井的四合院里度过。


70、80年代的北京四合院已经是大杂院,一个院中塞进七八户家庭。不过忽略类似冬天冒寒风去上公厕这样的生活不便,胡同里邻里相照的社区感对马岩松来说最为有趣:“形形色色的人都住在这里,好像这个胡同和那个胡同住的人都不一样,自己又和每家的小朋友都很熟。”


小孩子眼里,四合院以房檐为界,拆分成趣味截然不同的两个游乐世界:顺着老树树干上屋顶,再从自家的屋顶攀去邻居家,坐在屋脊上,一眼望去都是连片的、高一点矮一点的灰瓦屋面;回到地面,是另一番趣味:钻各种窄小的通道、洞口,不经意间还会发现个地下道,聚在一起的小伙伴,成天比试的都是想象力,看谁发现了个新地方、新玩法。


四合院幼儿园的老四合院


2017年,北京城东五环外的一个四合院,希望被改造成幼儿园使用。


受邀去设计的马岩松,一听便来了兴趣:一则要做和教育相关的建筑,他希望以此做个尝试,突破那些“封闭、不够自由、没啥个性和想象力”的学校建筑;二来要在老四合院身上“动刀子”,对这个老北京建筑师,又是个诱惑。


“挑战”四合院似乎是埋在马岩松基因里的事儿:小时候住西单的四合院,他曾带着邻居家未曾走出过胡同的小伙伴,一路从西单出发,沿着长安街走到天安门广场。


2009年在东城区北兵马司胡同里,马岩松造了一个金属泡泡。10年后,在前门东区鲜鱼口的一座清末的四合院里,他又放了三个泡泡。


这些不锈钢泡泡,容纳了卫生间、会客室或者通向屋顶平台的旋转楼梯。它们硕大、不规则,仿佛来自外太空的小生命体,光滑的金属曲面把老树、建筑还有天空折射出奇异的形状。


如今马岩松的北京工作室在北新桥附近一栋8层老房子的顶楼,做了彻头彻尾改造的办公室,可以360度观看老城里密布的胡同、四合院,天气足够好时,还能眺望北海的白塔、甚至北京最西端的西山。


东五环外这个曾显破败的四合院,也有一段历史:雍正帝为了养育之恩,要为奶妈修座四合院,但碍于奶妈的身份,院子不能建进老北京,就选在了进京必经过的通州运河边上。


刚接下项目时,马岩松喜欢在这个三进院里转悠,去摘南院里老海棠树上的小果实,“有从当下生活中抽离的奇妙感觉,自然而然地对时间、对生命有一种理解。”


建造前场地上的老四合院和仿古建筑


只是,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什么人气儿。


马岩松不满意北京城里许多老建筑的状态,早些年先被大拆和破坏,之后强调风貌恢复,采取的大多工作也只是雕梁画栋地修缮一下。在他眼里,无法真正使用的老房子,都是被人抛弃了的。


四合院幼儿园里,新建的教室部分是个不规则的环形,把规则的老四合院包在了当中。建筑几乎铺满了整块地,没有地方安置操场,环形建筑的屋顶自然变成了运动场。


马岩松挑选了红色、黄色这样的皇城色彩应用到地面,还修起了高高低低的缓坡,让小孩子们尽情地在上面奔跑、蹦跶、翻滚、推小车,还设置了几个装着玻璃的洞口,窥探下面的教室,“好像一个火星表面,挣脱了老北京、挣脱了地球。”


四合院幼儿园屋顶运动场


爬上园区四层高的小楼俯着看,在四合院灰色屋瓦和郁郁葱葱树木的掩映下,色彩斑斓的屋顶仿佛一只外来生物,正在慢慢变形、扩散和进入原本宁静得甚至有些乏味的城市社区。


不过这“入侵”不让人感到害怕,反而增加些热闹与惊喜。


幼儿园中新老建筑并置的场景


从最初发布幼儿园的方案,就有人质疑老四合院是不是被破坏了。面对老建筑上建新建筑的敏感话题,马岩松的方式大胆又审慎。


他大胆地把原先绕着老四合院一周的仿古建筑全拆了。在他看来,看着这些仿古建筑,不仅有种在旅游景点穿古装拍照一般的滑稽可笑,更会在教育下一代时,造成真假不分的错乱。


从幼儿园新建部分进入四合院


到了造新建筑,他又格外地小心起来:“老四合院的一砖一瓦都没有拆,每一间房间正按着严格的标准在修缮,未来有音乐教室、舞蹈教室、艺术展示区。”新造的部分和老建筑没有直接紧贴相连,都要从一个小院子或廊道穿行过渡。


四合院幼儿园室内


对比俯视角度带来的视觉刺激,当身处其中时,新造的建筑显得颇为低调。


新建部分的高度和四合院屋顶几乎齐平,从室外的街道上走近幼儿园,并不会感受强烈的形象冲击;反过来,从最中心的四合院往周围一圈的新建筑看,也见不着屋顶的夸张形态和色彩。


只有当沿着小院中的楼梯爬到顶的那一刻,才会心里响起一声“哇”,仿佛童年时代第一次爬上四合院屋顶。


东方山水自然的情趣


2006年,因中标加拿大密西沙加市的地标性高层公寓,30岁的马岩松成为第一个拿下世界性地标建筑的中国建筑师。之后频繁接受的采访中,他总要面对一个共同的问题:东方和西方建筑的区别,究竟在哪里。


“西方更看重建筑本身,而东方人关注的是人跟自然的关系。园林也好、四合院也好,自然才是主体,建筑围绕着自然去建造。建筑只是城市里的小细胞,我挺反对把建筑、自然景观分别拿出来,它们应该是一个整体。”


马岩松提到如今中国人大量复制的方盒子建筑,无非只是用来居住的机器,丧失了东方人骨子里对人和自然关系的追求,也无法让人寄托情感,更破坏了传统城市的面貌。


从提出、实践“山水城市”概念的高层建筑,到建造四合院幼儿园,院落、花草树木、天空组成的自然景象是他的解决之道。


观察四合院中银杏树一年四季里的变化、蹲守夏天落雨前树下出现的蜗牛,是马岩松小时候生活在四合院中的乐趣。


他把这份乐趣延续到四合院幼儿园里。对比合院中规整的四方院落,新建筑里掏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形院子。投入使用一年多,新院子里的树长了一岁,以小孩们的身高标准,这些树算得上是参天。


看着孩子们在院中玩滑梯,马岩松也乐得没了成年人的包袱,加入到滑滑梯的队列中。


他还找了根竹竿,跑去幼儿园的院墙边打下三五个熟透的柿子,分给小朋友的同时,还执意自己带了一个走。


为建筑抹去空间和时间的禁锢


虽然幼儿园、学校设计要遵守诸多规范,但马岩松眼中的幼儿园设计并没有“一定之规”。他不太关心教育产业的影响,琢磨的是往看似冰冷的建筑里投入什么情感、以及这份情感怎么传递给孩子。


五年前,马岩松在日本爱知县做过一个名为“四叶草之家”的幼儿园。经营幼儿园的奈良兄妹希望把原先105㎡、经营着家庭幼儿园的老木屋拆掉重建。


最终马岩松采用了保留老木屋结构、在外面罩一个新房子的方式建造了这个幼儿园。因为老木屋是奈良兄妹的老父亲长大的地方,马岩松在这个幼儿园里植入了一份新老交接的情感。


到了四合院幼儿园,他投放的情感是自由。


严谨、规制的四合院象征着家庭秩序、社会等级,马岩松想反着来。新建的幼儿园里,所有的教室都是开放的,没有一面封闭的墙或者门,看不出教室之间的区隔,甚至连手工、用餐、读书等功能区之间的界限也不明显。第一次来到这里时,很难跟别人描述自己身处的具体位置。


这是马岩松特意拒绝清晰布局、明确管理的结果。在他看来,导向明确是为了提高生活效率,而小孩们在这里并不需要。“空间自由意味着选择自由,”他拿书架举例,“到处都有可以阅读的角落,小孩可以在跑过去的过程中忽略它们,也可以随时停下来翻翻书。”


除去赋予空间上的自由,马岩松还抹掉了时间的禁锢。


新教室围着老四合院而建,向着四合院的那一面都是透明玻璃。站在新教室里,透过玻璃看得到老四合院的院墙、墙角的树木花草、垂花门、门洞后的天空,新老建筑和自然一起营造了一个跨时空的场景:


“我们也好、小孩也好,在更大、更长的历史中都是一代人。大家身处在这样一个新老建筑并存的地方,会自然地去想象几百年前的东西,也会想象几百年以后的世界。”


马岩松想扭转中国人脑中根深蒂固的“新老总是在对抗”的观念,用一个轻巧的新建筑,把象征着老北京城厚重历史的四合院,保护在了正当中。


身边的朋友似乎也认可了这样守护老北京情怀的方式,把小孩子送来这里念书,甚至跟马岩松说,自己想再过一遍童年,重新上一次幼儿园。“听到这样的话,我还挺感动的。”


是不是“地标建筑”,不重要


“马工瘦了”,疫情之后的第一次线下见面,所有人都不禁感叹。疫情期间在美国住了一阵的马岩松,难得地有了每天健身的时间。


最近他喜欢跟大家聊“中国的城市有没有爱”,问他是否因为疫情产生这样的思考,却说早在疫情开始前,自己就琢磨了:每逢出差拎着个行李箱,在宫殿一般辉煌的火车站、飞机场奔波,马岩松说感觉眼前的建筑无限大,自己和身边的人却像蚂蚁一样无限小。


“说好是给人用的房子,却不知道这种伟大是为了谁造的。应该有的空间舒适和生活美感,基本上找不到。”“大家需要个大剧院、博物馆,于是我就造一个;甚至说大家不知道需要什么空间,我直接告诉他,这里需要放什么。带着这样的态度造房子,我觉得很傲慢。”


马岩松想在建筑里丢掉这些傲慢,让使用的人们在里面畅游,从身体的自由获得精神的自由。


来源:一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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